《偏激者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晚飯後，乘天星小輪渡海，心想乘著海風好休閒一會。

找了一個好位置，好好放鬆；開船了，忽然兩位操普通話的男女一屁股在我旁坐下，那男的坐著時把腳和我腿大力碰撞，我心感煩擾，往男的瞥了一下，他的手肘就擱在我耳旁不夠三公分。我只想找個空間享受清朗的夜色，為什麼來挑釁我？這對男女面上找不著半點歉意的神色，我勃然大怒的離開，心想：這種對旁人沒有一點尊重的文化差異，恕我難以共融！我是偏激者？還是不能接受現實的怪人？

香港，不知不覺間，已經改變，身邊的人，也被改變了。

《P and B （上）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電腦普及之後，成績表已進入列印年代。回想十多年前，每逢期中考、期考，老師都要在那厚厚的藍色硬皮成績表上填寫，由成績、操行至評語，都由班主任一筆一筆的慢慢書寫，説難不難，但也必須小心翼翼，藍筆紅筆交錯，一不留神，就得向學校報銷，領一張重新再寫，冒失的我就試過把自己的簽名填到家長欄上，教訓很大。

談起成績表，就記起二十多年前一位資深老師告訴我的往事--有一次，她忙著寫成績表，操行欄上在書寫一個B字，寫到一半，忽然要接聽電話，回來時不為意就忽略了；派成績表的時候，家長看見兒子的操行就急得想哭。「老師，我兒子怎麼了，他是否很頑皮？操行得了P，定必很差了？ABCDE.....還要數很久才到P啊！怎麼辦？」「不要緊！不要緊！你孩子操行沒有問題，P呀！就是Pass，是合格的意思，你兒子沒有問題。」孩子的母親才鬆一口氣，安心的把成績表領回家去。

我還記得那位老師自詡得意的神情，對的，自從金庸武俠小說開始，就説明世上一個重要的道理，無論你武功有多高強，還不如一個韋小寶，人只需腦筋靈活，懂得轉彎，懂得圓滑，就必扶搖直上，再加上能把握機會，高薪厚祿，垂手可得。

張老師的路可沒有那麼輕鬆，去年的一件事，更令我沮喪不堪，內心充滿爭戰和矛盾!

《小君的故事（三）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學校自從實施全日制後，班主任就多了一份職責---照顧學生午饍，談到午飯就問題多多，最難應付的就是同學的偏食問題，畢業多年的學生在我臉書的群組裏，最熱烈討論就是這個題目。
「當年張Sir逼我吃意粉！」
「張Sir逼我吃肉！」
「張Sir逼我吃蔬菜！」
「張Sir 逼我食飯食快D, 結果搞到肚痾，洗咗600蚊睇醫生......」

這些多年後的抗議，令我哭笑不得，也只能回一句：「當孩子長大，就會明白老師的苦心。」

大部分偏食的學生都不肯吃菜，小君也不例外，二年級的他一點菜也不肯碰。「進我課室的同學，不能浪費食物，飯盒的蔬菜一定要吃完。」我嚴正的聲明。由於一視同仁，大家都乖乖的嘗試；只有小君，一點也不放進口去；這麼抗拒，迫不來。

吃飯前，我把《東東不吃菜》的故事說了一遍，「不吃菜和喝水少，便便就會困難，肚子會痛的啊！」，每次說這個故事，同學必定笑得人仰馬翻。

「小君，每一個同學都開始吃菜了，你願意嘗試嗎？」他對著飯盒的慢動作比太空人登錄月球還要有趣，「不如你把可以吃的蔬菜份量放到蓋子上，你願意吃多少也不要緊，慢慢試試看。」鄰座的同學來幫一把「今天的菜很好味道！」小君終於選了半條小菜莖，在打鐘之前好像吃藥丸一般把它幹掉。

如是者兩個星期，小君每天都把一條小菜莢吃完，「小君真勇敢！」同學都為他鼓掌。「小君，可開始試試菜葉麼？」他搖搖頭，又開始慢鏡頭。「乖孩子不要苦惱，一步一步來，給你一個星期慢慢準備好嗎？」小君終於點點頭。

一星期很快便過去，「今天是吃菜葉的日子了，小君你把可吃的份量自己放到蓋子上吧。」他很不情願的把兩片菜葉放好，我故意不去看他，關心其他同學去，「張老師！小君嘔吐了！」我馬上走到他身旁，兩片菜葉都嘔到蓋子上，顯然經過一番努力，「不要緊！今天這個菜不用吃了，有不舒服嗎？要不要去醫療室？」「不用了」他的眼神明顯有點歉意。「吃不下就不用吃了，小君，不要緊！」，我走到其他同學處去，心𥚃後悔：「我真不了解學生，太急進了。」

在同學間巡視了一圈，奇怪！小君蓋上的嘔吐物丟到哪兒去？由桌面到地上，我都不見菜葉的蹤影。「他吃回去了！」旁邊的同學說。我大吃一驚！小君若無其事的看著我，「孩子真乖！孩子真乖！」我心不能不全然佩服。

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，如此信守承諾，是我在教學生還是學生教導我呢？尤其在近來的歲月，似事而非的道理不斷在空氣中壓迫，民眾和官員都常談誠信，也許身在高位的成年人們，與其每天在演羅生門，不如來欣賞小君這顆漂亮的心！小君，我永遠記得你。

《小君的故事（二）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食物袋事件之後，小君在各方面都進步了不少，在學校生活中，他都是個努力的小孩，很願意改善自己；但是，只平靜了兩個多月，問題又來了。

一天的小息，不知是什麼原故，小君在排隊的時候把同學的肚子當沙包，打連環拳了！同學哭得哇哇大叫，家長都打電話來投訴，怎麼辦？又是一連串困煩的程序，聯絡雙方家長、解釋事件、通報訓導主任、填寫學生行為記錄......

小君跟同學道歉了，但怎樣懲罰他呢？怎樣可令他明白錯誤？怎麼樣才可令同學們重新接受他呢？這是一個難題。

跟小君的爸爸在電話裡談了很久，時間多久我忘掉了，只記得擱上電話的時候我手臂發麻；最終，他接受我的建議。

張老師：「打人的事都道歉了，你心裏有什麼感覺？」
小君：「......」
張：「我不懲罰你了。」
君：「為什麼？」(登大眼睛疑問著）
張：「因為我不知怎樣罰才恰當。」
君：（眼睛登得更大，一面疑狐）
張：「如果罰了你，你又再打人，這個懲罰就根本沒有意義。」
君：（眼睛閃了一閃，好像開始思考）
張：「所以我不懲罰你了。」
張：「現在的問題是同學們如何接受一個會打人的同學，你願意跟一個會打人的同學做好朋友嗎？」
君：（聳一聳肩）「不......會。」
張：「如果你希望同學重新接受你，不如你懲罰自己吧！怎樣的罰可讓你知道錯誤，怎樣的罰可以有效的令你不會再打人？也讓同學們明白你改過的決心呢？」
君：（思考的眼睛，閃爍著）

過了兩天，小君走出來對同學們說：「對不起各位同學，我打了人，我決定罰自己一個月沒有小息，希望大家原諒我！」說完後，小君鬆了一口氣，嘴角又出現那自然的笑容。

之後一個月的小息，偶然從操場上望，我都看見那裏䇄立著一顆堅毅的心，筆直又充滿自信。自此之後，小君沒有再打人了，和同學也相處融洽；不單止各方面都有進步，而且，微笑總掛在他的臉朧上。

《小君的故事（一）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       小君是二年級的學生，出任他的班主任還不到兩個星期，校長、社工和駐校心理學家都紛紛找我問及他的情況；從他們的關切程度，可知小君在一年級時一定「大有作為」，然而在我眼中看來，每位踏進課室的學生都是乖孩子，一切有色眼鏡都要扔掉。

       問題來了！放學時，小君把同學的食物袋從三樓踢到操場去，當我第二天知道事件的時候，食物袋已找不著了。我馬上聯絡兩位小朋友的父母告之情況；小君的父親是位明事理的專業人士，我和他在電話傾談了個多小時，由事件的起因、經過至動機，我們都細心了解，最後我為他作出建議。

     「小君回家後，讓他說出自己的問題；然後，爸爸陪他選購食物袋，款式由他決定，還要告訴他，食物袋是用他儲蓄的利是錢買的。」

       上課了，小君拿著精美的食物袋還給同學，誠懇的跟同學道歉。小息時，我找小君聊天，「今天覺得怎樣？」「鬆了一口氣！」從他嘴角的笑容，我相信事件已告一段落。

       小孩犯錯，是他了解自己的開始，每一個錯誤都是他的功課，每份功課要他自己去完成。而孩子更需要知道他做錯事後，要承擔的責任。

《小息的玩意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       學習知識是大人認為小朋友每日上學重要的事情，但在小孩子而言，小息才是他們最重要的時刻。

       談到小息的玩意兒，可由筆者年幼的年代説起，乒乓球、跳飛機，和今天的沒有兩樣，但「何濟公」、「十字𠝹豆腐」、「糖黐豆」、「123紅綠燈」、「小皮球」已很少見孩子玩了；靜態一點的有「稱斤」、「打劍仔」、「公仔紙」、「456」、「何家公雞」、「東南西北」，已經絕跡於今天的小息世界。

       自從當老師開始，每逢小息當值，筆者都很留意學生們的玩意，「猜皇帝」是永遠的經典，盛極一時的「哈囉kitty喂喂喂」，不知是誰個天材的發明，但又不知在甚麼時候失傳了，「芝麻、芝姑」也流行過一陣子，卻斷斷續續不太持久。

       說起玩意，有兩段記憶令我又吃驚又深刻的，第一件發生在許多年前，在寄宿學校當老師的日子，小息了，同學不是追趕跑跳，就是到遊樂場玩耍，在鳥語花香的環境下我閒逛著，忽然見到佳揚、彌明、小鳯、大鳯等好幾位同學站在路旁聊天，我好奇的去看看他們，「我們來個辯論比賽吧」「好！就由我來定題目，主題就是香港應否興建新機場」，我見他們頗認真的，不單分好正、反兩方，而且論點也非常紮實，由香港周邊地區和經濟需要都一一論及，小學生課餘能有此興致辯論時事的，直教當老師的汗顏。

       第二件事發生在某一年的六月，那段日子我們每夜都留意著電視新聞，每晚達旦通宵；不幸的事發生了，整天眼淚洗臉。樂民、德偉、謝迅和好幾位同學小息在教室玩甚麼？他們一人躺在椅子上，三兩個就抬起他來，急步的邊走邊叫：「這個人中槍了，快送他去醫院！」「那邊有人也中槍了，快去救他！」此情此景，我良久說不出話來，想去阻止，又見他們玩得頗認真的，嘴角竟沒一絲笑容，見到能不驚訝嗎？

       小朋友今天都長大了，從商的從商，從政的從政，好些亦成了專業人士，有的言詞仍尖銳精僻，據理力爭，有的仍熱愛社會，關心時事。

       孩子，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。

《雞腿飯》＠ 『友教無涙』﹣ 張自劻專欄（逢隔星期一刊載）

      轉眼之間，當老師快三十年了，回想初入行的時候還是半日制，教上午班時間最好用，當年工作沒有現在的繁重，二、三時許，工作做完就可以下班，而筆者最喜歡下班後相約高年級的同學，到維多利亞公園踢足球。

       追追踢踢，沒有什麼的隊形，大汗淋漓，最高興的就是大伙兒到快餐店開餐，拿著汽水說說笑是一番永遠懷念的滋味。記得有一次踢球的時間晚了一點，大家都在快餐店叫晚飯，正想把雞腿放進嘴裏的時候，一個班中的高個子憂憂愁愁的走過來，舉起二十塊錢對我説: 「張...張...老師......」，我馬上把雞腿放下「什麼事？」「可...以幫我買嗎？我不懂買......」他吞吞吐吐的樣子確實可憐！「你從來未試過買東西嗎？」漲紅的臉點了一點，「那麼平常出外，是誰幫你買東西呢？」「媽媽」「如果媽媽不在呢？」「工人」回答的聲音甚是微弱，我心抖了一抖，便立定主意對他説：「不要怕！買東西不困難。」
       我耐心的告訴他買東西的程序和方法，還鼓勵他勇敢嘗試，我再低頭享受我的雞腿飯，忽然，巨大的聲音響起「張老師！」，快餐店立時靜了下來。高個子捧著飯邊走邊叫，「我買到了！張老師！我買到了」。這一頓飯他吃得特別開心，說起話來特別興奮。
這是我教學生涯中的一件難忘事。許多時候學生困惑，並不是代表他們沒有能力，只是他們缺乏機會去嘗試，我們不可代替他去解決問題，但在需要的時候扶他一把，用溫柔的聲音鼓勵一句，這是我們每天都要做到的。

張自劻 - 簡介

張自劻
小學老師

張自劻
從事教育工作，卻令學生又愛又恨。相信所有學生都有其強項及長處，致力啟發他們的潛能。採用靈活之教學方法，寓學習於遊戲，獎罰分明，讓學生在公平、公正及公開的環境，學會做人和生活的態度與 common sense。對社會公義仍存希望，期望下一代有正確的價值觀。